HISTORY / 读史 · 2026/06/25 · 约 25 分钟阅读
混乱与宣泄:中国南北朝时期的非传统自我表达
战乱连年、民不聊生的南北朝,为何又是一个"放飞自我"的奇异舞台?从竹林七贤的放诞,到乐府民歌里的呐喊,看乱世如何意外地成为个性宣泄与文化创新的催化剂。
引言
南北朝时期(公元420-589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深刻而复杂的印记。我们所感受到的"疯癫"与"放飞自我",与史书中"连年战乱,民不聊生"的记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构成了这一时代引人入胜的核心悖论。一方面是长期的政治分裂、残酷的战争和社会动荡带来的深重苦难;另一方面,却又是思想解放、文化多元、艺术繁荣,以及从精英到平民阶层涌现出的种种突破传统规范、追求个性表达的现象。许多历史著作将这段长达近四个世纪的时期(若从东汉末算起)视为一个"黑暗时期"。然而,深入探究便会发现,恰恰是在这片混乱的土壤之上,潜藏着中华文明融合、蜕变与转型的契机,思想的火花激烈碰撞,艺术的形式不断创新。
本文旨在深入探讨南北朝时期非传统自我表达的多样形式,分析其在不同社会阶层中的表现,并将其置于动荡的历史背景下进行解读。正是由于传统社会结构(如儒家正统思想、中央集权)的瓦解和持续的社会动荡,反而为各种非传统的自我表达方式——无论是精英阶层的哲学思辨、放诞行为,还是普罗大众的民间信仰、质朴歌谣——创造了心理和社会空间。这些表达并非简单的"疯癫",而是个体与集体在创伤下的复杂回应、对僵化规范的反叛、对个体价值的肯定,以及在失序世界中探寻意义的多元尝试。
第一章 · 时代熔炉:社会、政治与思想的剧变
南北朝时期的非传统表达方式,根植于其独特的社会政治环境和思想变迁。理解这些表达,必须首先把握那个时代的底色——一个分裂、动荡却又充满文化碰撞与思想革新的熔炉。
分裂的图景与普遍的苦难
自公元189年汉灵帝去世后,中原长期陷入混乱。经历了三国鼎立、西晋短暂统一旋即崩溃的"八王之乱"与"五胡乱华",中国社会再次陷入长期的分裂与动荡。公元316年西晋灭亡,司马氏南迁建立东晋,北方则进入"五胡十六国"的混乱局面。直至公元439年北魏统一北方,才与南方的刘宋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南北朝时期正式开始。此后近一百五十年间,南方历经宋、齐、梁、陈四朝更迭,北方则经历了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的兴衰分裂与统一,直至公元589年隋朝灭陈,才最终结束了长达三百多年的分裂局面。
这漫长的分裂时期,意味着战争几乎从未停歇。政权频繁更迭,统治者为了争夺或扩大统治范围而进行激烈斗争。无论是南朝内部的皇室倾轧、宗室内斗,还是南北朝之间的征伐,亦或是北方各民族政权间的冲突,都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破坏,使普通民众饱受流离失所、赋役繁重之苦,"民不聊生"是这一时期的真实写照。
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与政治分裂相伴随的,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人口迁徙和民族互动。西晋末年的动荡将大量汉人推向南方,同时也使得众多北方和西部的非汉民族(时称"五胡")深入中原,并相继建立政权。这导致了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激烈碰撞与广泛交流。
在北方,胡人统治者缺乏中原的政治经验,往往需要重用汉人世族以巩固统治,这促进了双方的文化采借。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是这一进程的高潮,但也引发了鲜卑内部的文化冲突和政治斗争,如"六镇之乱"。北齐甚至一度出现排汉运动。而北周则推行"关中本位政策",试图融合鲜卑与汉文化,消除隔阂。这种持续的互动、冲突与融合,最终在北方形成了一种新的、胡汉杂糅的文化形态。一些北方政权甚至提出了"华夷共祖"的思想,试图从根源上弥合民族差异。
相比之下,南朝虽然在初期被视为汉文化的避难所,但南迁的汉人世族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逐渐衰落,尤其在侯景之乱后遭到毁灭性打击,其文化影响力也随之减弱。这种南北方不同路径的文化演变,以及区域内部各民族、各阶层间的互动,为思想的多元化和表达方式的创新提供了土壤。旧有的文化壁垒在动荡中被打破,新的文化元素不断注入,使得整个社会的文化面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信仰的流变与思想的解放
长期的社会动荡和儒家思想在乱世中解释力的下降,导致其"独尊"地位丧失,影响力渐趋衰微。这为其他思想体系的兴起和传播创造了条件。
玄学,作为一种融合了老庄思想和儒家某些概念的新哲学思潮,在魏晋时期兴起并深刻影响了士人阶层。它关注本体论、宇宙论等抽象问题,强调"自然"、"无为",主张超越僵化的礼法名教,追求个体的精神自由和内在真实。玄学的流行,为士人阶层摆脱传统束缚、进行哲学思辨和采取非传统生活方式提供了理论基础。
与此同时,佛教和道教也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机遇。佛教自汉代传入后,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广泛传播,其轮回、因果、涅槃等教义为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提供了精神慰藉和终极关怀。道教则在吸收民间信仰和神仙方术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出系统的教义和组织,同样吸引了大量信徒,其追求长生、崇尚自然的思想也与时代精神有所契合。这两种宗教不仅影响了精英文化,也深入到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改变着人们的世界观、生死观和行为方式。
政治的混乱、文化的交融与思想的多元化相互作用。战乱和分裂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和思想垄断,使得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和社会的规范;不同文化和信仰体系的碰撞,又激发了新的思想火花和文化创造力。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无论是为了逃避现实、寻求慰藉,还是为了表达反抗、追求真实,各种非传统的自我表达方式得以涌现。可以说,这个时代的"混乱"本身,恰恰成为了文化创新和个性"宣泄"的催化剂。
第二章 · 放诞的精英:"魏晋风度"与真实性的求索
在南北朝的动荡背景下,精英士人阶层发展出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质和行为风范,后世称之为"魏晋风度"。这种风度以玄学为哲学基础,以放诞不羁、追求自然率真为外在表现,深刻体现了那个时代精英阶层在混乱中寻求精神自由和个体价值的努力。
玄学:逃离俗世的哲学路径
玄学思潮构成了魏晋风度的思想内核。它重新阐释《老子》《庄子》和《周易》(合称"三玄"),核心在于强调"自然"——即本真、自发的状态,并主张超越"名教"——即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社会规范和礼法束缚。玄学家们认为,外在的礼法往往压抑人的天性,只有回归自然、顺应本心,才能达到真正的自由和精神的安顿。这种哲学倾向,为士人漠视传统礼教、追求个性化的生活方式提供了理论依据。他们不再将遵循社会规范视为最高价值,转而更加关注个体内心的体验和精神世界的探索。
不羁的偶像:"竹林七贤"
"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是魏晋风度的标志性人物。他们常聚于竹林之下,饮酒、清谈、弹琴、长啸,行为放浪形骸,不拘礼法,成为那个时代士人精神的象征。
他们的许多轶事生动地体现了对名教的蔑视和对自然的追求。例如,阮籍才华横溢却"本有济世志",但在魏晋易代之际的险恶政治环境中,选择"不与政事,遂酣饮以为常"。他曾为躲避司马昭的联姻请求而大醉六十日;他能用"青白眼"来区分对待世俗礼法之士与志同道合之人;甚至在母亲去世的丧期内,他也"散发坐床,箕踞不哭",饮酒吃肉,公然挑战传统孝道礼仪。刘伶更是行为怪诞,曾在家中赤身裸体,面对访客质问,宣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嵇康则以其刚直不阿、蔑视权贵的性格著称,他拒绝司马氏的征辟,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以明志,对前来拜访的权臣钟会态度倨傲,最终因其不合作的态度而被当权者杀害。
这些行为在当时被视为惊世骇俗,但却被后世解读为在黑暗时代对个体尊严和精神自由的坚守。他们以看似"疯癫"的方式,表达对虚伪世俗的反抗和对真实自我的追求。
《世说新语》中的名士风貌
南朝刘宋时期编纂的《世说新语》是了解魏晋名士言行风貌最重要的文献之一。该书通过大量简短生动的轶事,分门别类地记录了从汉末到东晋时期士人的言谈举止、逸闻趣事,旨在捕捉人物的"风神"。书中集中体现了魏晋风流的几个关键方面:
- 清谈:即围绕玄学义理展开的哲学辩论和交谈。这在当时极为盛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士人僧侣,都热衷此道。清谈不仅是智力游戏和社交活动,更被视为一种脱离尘俗、追求高妙哲理的精神实践。
- 品题:即对人物的品性、才能、容貌、风度进行评鉴。这种品评往往不拘泥于传统的道德或功业标准,更注重个体的独特气质和审美价值,常用精妙的比喻来形容人物,如称赞某人"岩岩清峙,壁立千仞",或将优秀人物比作"珠玉在瓦石间"。这体现了对个体独特性的欣赏和一种审美化的人格评价。
- 任诞:即放任不羁、率性而为的行为。书中《任诞》《简傲》等门类记载了大量名士越礼脱俗的故事。除了七贤的例子,还有王徽之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不一定要见到朋友本人,只为享受那份兴之所至的洒脱。这些行为看似荒唐,其精神内核却源自老庄"道法自然"、"返璞归真"的思想,是对虚伪礼教的抗议和对真性情的推崇。
《世说新语》以其传神写意的笔法,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幅魏晋名士生动鲜活的画像,使我们得以窥见他们"放飞自我"的精神世界。
药与酒:感官体验与精神寄托
魏晋名士的饮酒和服药(特别是"五石散")现象,也与他们的精神追求和时代背景密切相关。
饮酒在名士生活中扮演了多重角色。它是逃避现实苦闷、排遣内心"垒块"的方式,如阮籍借酒避祸;也是激发艺术灵感、进入超脱精神境界的媒介,王羲之醉后挥毫写下《兰亭序》便是一例;同时,饮酒也是名士社交、展现风流的手段,甚至有人将"痛饮酒,熟读《离骚》"视为成为名士的标志。
服食"五石散"则更为复杂。这种以石钟乳、硫磺、石英等矿物为主的药散,据称服用后能使人精神亢奋,"心加开朗,体力转强",甚至被认为有延年益寿乃至成仙的功效。玄学宗师何晏是著名的服散者,他的推广使得服散在士人阶层中成为一种风尚,甚至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因为此药价格不菲且服用后需要特殊的调理(如"行散"、穿宽衣、食冷物、饮热酒等),穷人难以消受。鲁迅先生分析认为,晋人普遍脾气暴躁、行为狂放,很可能与服食五石散的药性有关。服药后的身体反应,如发热、需要穿着宽袍大袖等,也直接影响了当时的服饰审美和行为举止。
艺术:个体情感的抒发
除了行为上的放诞,艺术创作也成为魏晋精英表达自我的重要途径。诗歌、书法、绘画等艺术形式,逐渐摆脱了汉代经学束缚和单纯的政治教化功能,更加注重抒发个人情感和展现个体才情。阮籍的《咏怀诗》运用象征、比兴等手法,隐晦曲折地表达了内心深处的忧愤、孤独和对现实的批判。王羲之的书法飘逸洒脱,被视为其内心世界的写照。顾恺之的绘画则强调"传神写照",注重捕捉人物内在的精神气质。这些艺术成就,共同构成了魏晋风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实性背后的展演
然而,深入分析"魏晋风度"的表现,会发现其"自然"与"真实"背后,往往带有某种程度的"展演"性质。名士们的许多放诞行为,并非完全是情不自禁的流露,有时也包含了深思熟虑的策略和自我塑造的意图。阮籍的佯狂醉酒,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自保。一些人模仿名士的行为举止,如假装服药以显时髦,说明这种"风度"可以被当作一种姿态来模仿。有学者甚至将某些名士的行为形容为"行为艺术",认为他们是在有意识地塑造公众形象,以规避政治风险或积累社会声望。记录这些言行的《世说新语》本身,也暗示了这些"精彩瞬间"是被社会所关注和评价的,这反过来可能鼓励了名士们进行此类"表演"。因此,追求"真实"的过程,有时反而需要通过刻意的"不合常规"来展现,这使得"魏晋风度"的内涵更加复杂,并非全然的随心所欲。
身体:表达与抗争的场域
魏晋精英的自我表达,还显著地体现在对身体的关注和运用上。他们独特的审美观,如崇尚白皙、带有某种阴柔气质的男性美,本身就是对传统审美标准的挑战。服食五石散对身体产生的直接影响,如需要特定的行为方式(行散、纳凉)和服饰(宽袍大袖),使得这种选择变得高度可见,成为一种身体力行的宣言。而那些公开的、挑战礼法的行为,如阮籍的箕踞不哭、刘伶的裸袒,更是将身体直接作为反抗社会规范、表达个人立场的工具。在这个意义上,身体不仅仅是思想的载体,更成为了表达哲学倾向、审美趣味、社会地位乃至进行政治抵抗的前沿阵地。
第三章 · 来自底层的回响:信仰与歌谣中的寄托
与精英阶层通过哲学思辨、艺术创作和放诞行为来表达自我不同,南北朝时期的普通民众在面对同样的战乱、疾苦和生存压力时,更多地在民间信仰、集体仪式和口头文学(如乐府民歌)中寻找寄托和宣泄的途径。他们的"放飞自我"虽然形式不同,但同样反映了在艰难时世中对意义、慰藉和掌控感的渴求。
鬼神共生的世界:民间信仰与仪式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魏晋南北朝是一个神灵、鬼怪与人共存的世界。官方意识形态(儒学)的衰落,加上社会动荡带来的普遍不安全感,使得各种形式的民间信仰异常活跃。这包括了传统的祖先崇拜、自然崇拜、巫术实践,以及日益兴盛的道教和佛教信仰。
这些信仰往往带有强烈的实用主义色彩,其核心目的是趋吉避凶、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具体问题。例如,由于旱灾频发,祈雨成为一项重要的社会活动。地志文献中记载了五花八门的祈雨仪式:人们会祭拜山川、龙神、石牛,甚至通过鞭打被认为与雨水相关的"阴石"或"阳石"来求雨或止雨;有时会向龙潭投掷草木或污物以激怒龙神降雨;也会进行杀牛祭祀;佛教传入后,念咒求雨也成为一种方式。这些仪式反映了民众万物有灵的观念。同时,这种信仰也并非全然顺从,当神灵"失职"时,人们甚至会采取"罚神"的方式,体现出一种与神灵讨价还价的功利性态度。
"志怪小说"的流行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的民间信仰和社会心态。这些记载神仙鬼怪、奇闻异事的故事,源自朝野传闻和民间传说,凝聚了社会集体记忆。它们不仅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也反映了民众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对命运无常的焦虑,以及对善恶报应的朴素观念。一些故事中,普通人能够与鬼神互动甚至战胜邪祟,这或许也寄托了民众在现实困境中渴望获得力量和掌控感的愿望。这些故事由文人采集整理,成为了连接精英文化与民间信仰的桥梁。
乐府民歌:底层的心声
乐府民歌是南北朝时期普通民众情感和生活的重要载体。这些原本由官方乐府机构采集、配乐演唱的歌谣,保留了大量来自民间的鲜活声音。由于南北方社会环境和文化传统的差异,这一时期的民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
- 南朝民歌(吴歌、西曲):主要产生于江南地区,以建康(今南京)为中心。南方相对安定和繁荣的商业社会背景,使得南朝民歌的主题大多围绕着爱情和日常生活展开。这些歌曲,尤其是以《子夜歌》为代表的吴歌,篇幅通常短小(多为五言四句),语言清丽婉转,善用双关、比兴等手法,细腻地描摹了恋爱中男女(特别是女性)的微妙情思、离愁别绪和生活情趣。它们真挚、坦率地表达了普通人的情感世界——这种对内心感受的直接抒发,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上的"放飞"。
- 北朝民歌:则更多地反映了北方动荡的社会现实和游牧民族的文化特色。北方长期处于战乱状态,且深受鲜卑等民族尚武、豪放文化的影响,因此北朝民歌题材更为广阔,内容常涉及战争、征戍、狩猎、草原风光等。其风格质朴、刚健、粗犷、有力。著名叙事长诗《木兰诗》生动地描绘了女子代父从军的传奇故事;《敕勒歌》则以寥寥数语勾勒出草原的壮阔景象,充满了雄浑的气魄。这些歌曲以其强烈的现实感和饱满的生命力,展现了北方人民在严酷环境下的挣扎、呐喊与生活热情。
南北朝乐府民歌主题与风格比较
| 特征 | 南朝民歌(吴歌 / 西曲) | 北朝民歌 |
|---|---|---|
| 主要主题 | 爱情、日常生活、商业活动、离愁别绪 | 战争、游牧 / 狩猎生活、边塞风光、社会苦难、英雄气概 |
| 主导基调 | 清丽、婉转、细腻、柔和,时有感伤 | 质朴、刚健、粗犷、豪迈,时有悲壮 |
| 典型篇幅 | 较短,多为五言四句 | 篇幅不一,常有较长叙事诗 |
| 语言特点 | 善用双关、谐音、比喻,语言精巧 | 语言直率、质朴、有力,较少雕饰 |
| 代表作品 | 《子夜歌》《西洲曲》《读曲歌》 | 《木兰诗》《敕勒歌》《企喻歌》 |
大地上的印记:考古所见
考古发现,特别是墓葬中的壁画和出土文物,为我们理解南北朝时期的社会生活和信仰提供了直观的证据。例如,山西忻州九原岗北朝墓葬壁画内容极为丰富,描绘了升仙场景、狩猎场面、仪仗队列、神怪异兽以及宏伟的建筑。这些图像既体现了汉代以来追求死后升仙的传统信仰,也融入了北方民族狩猎、尚武的文化元素。太原北齐娄睿墓壁画中对马匹的精湛描绘,线条流畅、形象生动,传递出画师的情感投入。墓葬形制和随葬品也揭示了当时的社会习俗:北方游牧民族倾向于深埋、不起坟的方式;汉族墓葬则经历了从东汉厚葬到魏晋薄葬,再到南北朝随葬品逐渐增多的变化。墓中出现的镇墓文、买地券,反映了人们希望保护逝者在阴间安宁的信仰;孝子故事图像,则体现了儒家孝道观念的持续影响。
集体宣泄与坚韧
与精英阶层相对个体化的表达方式不同,普通民众的自我表达往往带有更强的集体性。无论是参与祈雨等宗教仪式,还是传唱反映共同命运的民歌,这些活动都具有凝聚社群、强化认同、共同面对困境的功能。在天灾人祸面前,集体举行的仪式不仅是为了祈求神灵的帮助,也是一种集体的情感释放和心理慰藉。这种集体的"放飞"与"宣泄",虽然未必能改变现实的困境,却构筑了社群的韧性,使得文化和生活得以在艰难时世中延续。
第四章 · 解构"疯癫":动机与意义的探寻
南北朝时期的种种非传统表达,无论是精英的放诞还是平民的虔信与歌唱,其背后驱动力复杂多元,不能简单地以"疯癫"一词概括。
- 心理应对机制:面对无休止的战乱与生命的无常感,精英的饮酒、服药、沉溺玄谈,可以暂时麻痹痛苦;普通民众寄希望于神灵庇佑和巫术力量,也是在巨大不确定性中寻求心理安全感的方式。
- 社会政治批判:在政治高压下,直接的批评往往招致杀身之祸。一些精英通过隐晦的诗歌、象征性的行为或看似荒诞的举动来表达不满,坚守个人道德立场。
- 哲学信仰的实践:对玄学、道家或佛家思想的认同,使部分精英自觉地追求"自然"、"无为"、"空"的境界,将超越世俗礼法视为一种精神修行。
- 身份构建与展演:某些"任诞"行为具有展演性,名士借此在精英圈层内标示身份、积累声望或进行政治自保。
- 文化适应与创新:南北、胡汉文化的碰撞冲击了原有规范,非传统表达也包含了对文化变迁的适应与回应。
- 个体意识的觉醒:魏晋南北朝被认为是"人的自觉"的时代。无论是精英对个性自由的追求,还是民歌中对个人情感的直白抒发,都体现了对个体经验和内在感受的重视。
"自由"的边界与代价
审视南北朝时期的"放飞自我",必须认识到这种"自由"是相对的、受限的,并且常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精英的放诞不羁,往往是在政治夹缝中寻求生存空间的无奈之举,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嵇康的命运即是明证;阮籍看似潇洒的醉酒与佯狂,实则是小心翼翼的伪装。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民间信仰活动虽然提供了情感宣泄的途径,但也常常受到恐惧与义务的驱动,社会等级制度和法律礼教依然是悬在人们头上的无形枷锁。因此,这个时代的"放飞自我",更多的是对严酷现实和重重束缚的一种反作用力,是在有限空间内争取精神自由和生存韧性的挣扎,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无条件个人解放。
李白诗歌的飘逸浪漫,被认为深受南朝乐府民歌的影响。这种崇尚自然、追求真实、蔑视权威、注重个体才情与风骨的精神,成为中国文化中一种重要的理想人格模式,被后代文人反复追慕和书写。
结论
南北朝,这个充满矛盾的时代,确实既是"连年战乱民不聊生"的苦难深渊,又是"放飞自我"的奇异舞台。长期的政治分裂、社会动荡和文化碰撞,在带来巨大苦难的同时,也意外地松动了传统思想和制度的束缚,为新的思想体系(玄学、佛教、道教)和非传统的行为方式提供了生长空间。精英阶层以"魏晋风度"为旗帜,通过玄学思辨、放诞任诞的行为、饮酒服药的感官体验以及个性化的艺术创作,来逃避现实、表达批判、实践哲学或构建身份;普通民众则在丰富的民间信仰、集体性的宗教仪式和直抒胸臆的乐府民歌中,寻找精神寄托、宣泄情感、凝聚社群并展现生活的韧性。
将这些现象简单地斥之为"疯癫"或理想化为纯粹的"自由",都失之偏颇。它们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不同社会群体应对生存危机、探索生命意义、肯定个体价值的多元尝试,既包含了深刻的痛苦与无奈,也闪耀着人性的光辉与创造力。这个时代的"放飞自我",无论形式如何,都展现了人类在极端困境中寻求意义、保持尊严和创造文化的强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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